吕志勇 | 生产队的黑骡子

作者 | 吕志勇(原创作品  侵权必究)

 

黑骡子是生产队的。

 

这头骡子栗黑色。一般骡子都高大,它不高大。矮点瘦点。尽管那个年代,农业生产很多地方都依靠大牲口,可只是口头上重视,并没有人给骡子、马、牛、驴等起名字。所以,这头骡子依其毛色,叫“黑骡子”。

 

刚牵回来时,队长说:“这货,甭瞧不胖大,可鬼灵灵的。中!沾光了!”黑骡子是三斗黄豆换回来的。队长觉得对方肯定是猪油蒙住心了。

 

刚到一个新地方,黑骡子表现的很乖巧。可没过几天,牵驾辕的骡子时,黑骡子总是欢蹦乱跳,想担当重任。

 

赶车人看看它,说:“倒是挺欢涨,真是当不了。”所以就派它拉边套。边套拉了几次,它就不干了!从此变得很难使。也不服谁的管教。

 

 

 

性格温顺的骡子,去地里拉耧播种、拉耙平地、拉犁犁地,都能又快又好地干活儿。黑骡子不行,还没牵出牲口圈,它就开始尥。干正经活儿的本事不大,尥人它可有一套。无论你咋躲,总没它利索。你牵着它的缰绳,它围着你转圈,跳伦巴舞一样,就是不肯服帖。三转两转,就转到你身前,“腾”地抬起后腿,给你一下子。有时候惹毛它了,直接两条后腿腾空,来个凌空飞脚,踢得你猝不及防、眼冒金星。站起身来打狗日的!你越打,它越踢。闹腾半天,别人都走到地里了,你还没牵出来这头骡子。

 

一来二去,大家都躲着这个不服管教的黑骡子。不干活儿,就让龟孙歇着吧。不到万不得已,谁也不使唤它。

 

黑骡子成了自由身!人忙,牲口忙,就它闲悠悠。

 

久而久之,黑骡子也开始寂寞了。一早有人来圈里牵牲口时,它就开始仰起长脸,献媚地嘟嘟几下嘴唇,眼神里露出柔柔的光。

 

善良的领导者希望它已经变好了:“不行今儿就带上它吧。”

 

可黑骡子只是呆在圈里太孤独了,想出来放放风,它并不想真的干活儿。虽然分配任务时,主人尽量给它安排最轻巧的活儿——拉边套。可就这,它还是不干,绳套总是松松垮垮。你一抬鞭子,它就东躲西藏,外带绝活儿——尥蹶子!

 

在生产队待久了,它熟知队里的一切规矩和软肋。它可以按照自己的脾气来做一切,谁都不能反驳它、制服它!骡子们还都得佩服它!它成了“能”骡子!——在农村,一个“能”,包含了所有的智慧!

 

 

 

一年两年,三年过后,所有人都习惯了,张嘴就说:“叫黑骡子歇着吧。有它在,不够操心。”确实,凡事有它参与,不是快而是慢。慢还出错!

 

黑骡子可不这么认为,夜里,一干骡马吃料时,它就开始给它们上课。踢踢这个拱拱那个,怨它们太能表现,暴露了它!也怪它们太老实,有些事虚应一下就行,何必出那死力气!怪不得你们叫“别人”敲打,活该受罪的命!

 

哪儿有好料哪儿就有它。它好像已经掌握了解开缰绳的办法,好多时候只有它是自由的。

 

在黑骡子眼里,生产队就是它的地盘,它想怎么样,就能怎么样!

 

黑骡子一直在生产队呆着,它的天就是生产队。生产队里,它就是骡子王!无冕之王!

 

有一个人能制服它,就是我的父亲。我父亲“赶车”时,对每一头牲口的脾气都摸得透透的。

 

黑骡子,只能顺着毛捋。

 

父亲牵它时,不是吓唬,而是哄着。缰绳不硬拽,哄着哄着,它就肯出力!三头骡子,你多给别的骡子一鞭子,不给它,它就会出死力!

 

黑骡子也出过门,最远到过“两半脑”拉矿。那时生产队已经搞活经济,环境有了变化。可黑骡子依旧以不变应万变,三头骡子拉套,它是永远的边套,可哪怕一辆大马车拉两吨矿,上坡累死驾辕骡子,它也不出力。

 

 

有时候,走着走着,光顾看风景,它能把套搅乱,缠住自己的腿。这样一来,自然少不了挨赶车人几鞭子,它就故技重施,使劲儿尥。尥也白尥,后面两吨货,压着你,跑也跑不了。给了它大舞台,它还很不适应——以圈里的套路对付大路上的行动,自然不灵。

 

气候变了,黑骡子没觉察到。或者是觉察到了,它就要骄傲地保持个性!大家都习惯了它是“生产队的骡子”,它也习惯了自己是“生产队的骡子”!

 

生产队解散前夕,黑骡子因为没人待见,被早早卖掉了。

 

一个自认为耍得很灵的生产队里的黑骡子,被卖掉了。卖它的时候,生产队的人懒得搞价,没有一个人留恋。

 

早该撒手了,生怕烂在手里卖不掉。

 

卖掉黑骡子的那天晚上,队长专门来到牲口圈,对饲养员说:“加点好料,这可都是好牲口了!”

 

  ——  The  End  ——

 

 

吕志勇  笔名大爱无痕。70后畅销书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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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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