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骨相思知不知

入骨相思知不知

  公元1031年,宜山龙水,敲锣打鼓护送一个状元进京,冯秀才家中诞下白乎乎的胖小子,取名为京,字当世。

可见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小京京身上,于是乎,小京京踏上了求学之路。
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,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……?”这是年幼的冯京在背诵千字文。冯京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要读书的,脑袋瓜子自然是聪明的,知道祖上都是书香传世,曾祖冯碧就是民间传颂的白衣卿相,祖父也是一代大儒,只是隐居江夏,不肯出庙堂。祖父冯禹谟死后,家中叔伯皆无才能,父亲冯式也屡试不第,希望就落在了唯一的子嗣冯京身上。

冯京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,是母亲的养女,新宝,新宝长得温柔可人,从小冯京就觉得这是自己喜欢的人了。这不刚刚下了学堂就来找新宝了。

“新宝,新宝,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”

新宝正在绣花,大老远听见冯京的呼唤,于是丢下手中的活跑出来。“你这个小秀才,吵什么吵,吵什么吵,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要给我看看。”

咸宁负幕阜而濒云梦,扼湘鄂走廊之咽喉,而北屏武鄂,南控湘粤,山川秀丽,景物宜人。咸宁自古以来民风淳朴,所以男女大防反而不是很重要。

“新宝,我刚刚在阿嬷采茶的时候发现了这个。”冯京兴冲冲的奔过来,扶着新宝的手臂站稳,探出手掌心来。

“究竟是什么东西,让你这么高兴,让我来瞧瞧。”新宝小心翼翼的看了过来,却又扑哧一笑。“我说小秀才,你读书莫不是读糊涂了,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,不就是一个红豆么。”

“原来你知道这是红豆啊。”看见新宝讥笑的样子,冯京叹了口气,有点沮丧。然后突然间兴奋起来。“我可是会背那首诗的。”

“什么诗?你背给我听听。”新宝笑。

“一尺深红胜曲尘,天生旧物不如新。合欢桃核终堪恨,里许元来别有人。井底点灯深烛伊,共郎长行莫围棋。玲珑骰子安红豆,玲珑骰子安红豆,安红豆,安--”

“小秀才,看来你是背不会了呵呵。”新宝看着小秀才的脸慢慢地变得通红,然后耳朵也通红的。嘻嘻笑了。

“不会就不会,我明明就会的。”

冯京不高兴了,叫嚷道。

“你会也罢,不会也罢。我可要走了,绣花还没羞好呢?”新宝转身要走。冯京拉住新宝的袖子。“哎呀,你别跑啊,红豆给你好了,下次,我重新背一首给你听。”小小的红豆放在了新宝的手心。新宝笑嘻嘻的回了屋子里继续绣花,想着给冯京绣一条小手绢。

这一日冯京上课的时候突然嘴馋,想吃红豆粥,夫子点他背诵,他呆愣愣的。“玲珑骰子安红豆,安红豆,安--”嗫嚅着,再也说不出来。于是便挨了打。

攥着手掌心,冯京垂头丧气的经过了西厢房门口。往日兴高采烈的小秀才今日忽然闷声不说话,直叫新宝无可奈何,最后还是跑了出来。

“小秀才,你咋不说话?”

“我--”小京京看着自己的掌心,叹了一口气。

“哎呀,小秀才,你可是上课不认真挨板子了,我给你上点药。”新宝伸出手来,只见白皙的腕子上有一个红线串好的红豆。

“我的好新宝,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我送你的红豆。”冯京的眼睛里冒出了亮晶晶的光。

“是啊,是啊,你个呆子。”新宝娇嗔道。

上了药后,冯京以为会被娘亲斥责,到了晚上,只见桌上琳琅满目,红豆酥,红豆糕,相思红豆汤,清炒红豆,一桌子。

“娘亲,你这是?”冯京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。另一旁新宝嘻嘻笑。“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?愿君多吃点,此物最相思。”“胡说,明明是愿君多采撷。”“哎呦呦,愿君多采撷哟。”一桌子笑成一团。

冯京晚上的时候去找新宝,新宝一边绣花一边对冯京说。“小秀才,背书,有何难?那一句,可是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知不知?”

“你说的倒是简单,有何难?我倒是不知道是入骨相思知不知么?”

“你可千万不要学这个模样,这首诗,说得相思苦,还不是无情惹得相思苦。”新宝绣花的时候,密密麻麻的针脚,看起来温柔极了。

冯京很是吃惊,“新宝,你懂的可真多啊。”

“我也是先前跟随母亲身边常常听她读书,只是她已离开人世,同我说过,女子无才便是德,劝我不必读太多书。至于小秀才你,是男子汉大丈夫,可一定要好好读书,光宗耀祖。”新宝放下绣花针,认认真真的说。

“新宝,你放心,我冯京一定好好读书,将来娶你过门当媳妇。就以,就以。”冯京眼珠子骨碌碌乱转,然后握住新宝的手,“就以这红豆为证。”

“你这小秀才,胡乱说什么呢?还不把红豆粥喝了,去温习功课去。倘若明日先生再要你背诵,我就悄悄躲在屏风后面给你提示好了,反正女学和你们上课的地方不过一屏之隔。”

“妙极,妙极。”听新宝的话,冯京就去学习了。

此后上课的时候,冯京站起身背诵。

“冯京,请背诵学而篇第七,第九,第十四。”

“好的,先生。子夏曰:“贤贤易色;事父母,能竭其力;事君,能致其身;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虽曰未学,吾必谓之学矣。”

曾子曰: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矣。”

有子曰:“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,斯为美;小大由之。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礼节之,亦不可行也。”

先生,我背完了。”

冯京的进步显而易见,愈加勤奋,愈加谦恭。

冯式曾经与夫人商讨过这件事情,夫人也说是新宝引人向上,乃贤女子。而冯京则觉得新宝虽然比自己年幼,却更加智慧,过目不忘,过耳成诵,是乃是读书的奇才,虽然他想要新宝也读书,而新宝却固执的拒绝。“情深不寿,慧极必伤,新宝只想小秀才他日三元及第,只愿意在这宜山龙水守着山清水秀,细水长流。会一直等你回来。”

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如是所云。

十五岁的冯京随父母迁居藤州几年后,又落籍鄂州。新宝却一直留在龙水,待他回来。

冯京一直勤学苦读,只是心里还是会想着,那个在故乡等着自己回去的姑娘,眉眼温柔。“快喝吧,小秀才,喝了我的红豆粥,揭皇榜中状元。”

两元榜首少年郎,却仍旧能够拒绝权贵的要求,不肯娶张尧佐的的女儿。而张尧佐是皇上最宠爱的张贵妃的亲伯父,他志在必得,一定要将状元帽戴上外甥脑袋,早在考前便做了许多手脚:他以重金收买了监考,阅卷官员,要他们务必将石布桐取在第一名。然而寻找到法师,法师预测状元到底出在谁家?法师说会出在冯家。张即找到试院登陆官,吩咐如果有姓冯的报名,一律不准列入准考名册和应试名单。企图将竞争对手扼杀在报名环节。冯京得讯,苦思冥想,决定改姓名报考,他把“冯”字的两点移到“京”字旁,“冯京”便变成“马凉”了。殿试结果一公布,“马凉”高中第一名,成了状元。宫廷里,“马凉”中了状元,百姓中,众人却知道中状元的是“冯京”。

坊间传言,“天下中冯京,天上中马凉”,“张氏权威无用,不中冯京中马凉。”

冯当世隽迈不群,举进士,自乡举、礼部以至廷试,皆第一。时犹未娶,张尧佐方负宫掖势,欲妻以女。拥至其家,束之以金带,曰:“此上意也。”顷之,宫中持酒肴来,直出奁具目示之。京笑不视,力辞。

冯京三元及第,名扬天下。琼林宴上,仁宗问起冯京家乡情况。

冯京自豪作答:“我的家乡头戴平天冠(天门拜相山),脚踏万年河(龙江)左手攀龙角(龙角山),右手搬骆驼(骆驼山),前院九龙来戏水(九龙山),后院龙尾通天河(天河县即今罗城县),日间千人朝拜(千人到宜山庙上香),夜里万盏明灯(从破漏茅屋顶看见万颗星星)。”皇帝听得兴致勃勃。哈哈大笑曰:“好家乡!宜山真是地灵人杰的好地方啊!”

只是冠盖满京华,斯人独憔悴。冯京思念着的是那个还在村头溪水旁边绣花的姑娘,还在等待自己归来的新宝。

可天子青睐,群臣看重,父母众望,让冯京不得不留在京城。“京儿,为官则应知忠孝廉衣,纲常法度。”父亲冯式的谆谆教导,冯京很快就有着好名声传了出来,时人常说冯京状元郎,“孝悌有闻”、“德行敦厚”、“节义可称”、“操履清洁”、“强毅正直”。

宰相富弼欣赏冯京的才华,于天子面前赞叹。“老臣宦海数十年,历任二朝,才知世上有如此卓越的少年郎,执宪不饶、学业优敏、文才秀美,堪当大任。只是听闻其拒绝了张氏嫡女,不知道中不中意我富氏女儿?”

“哈哈,富相,你才绝天下,听闻家中掌上明珠芳华逼人,只是金屋藏娇,今日也曾迟疑,不过朕也不敢强人所难,欲妻以公主,恐其不愿,否之。还是问问冯京的想法吧。”

“是,陛下。”富弼心中惊诧,原来冯京在帝王心中地位如此之高。甚至希望下嫁公主,却因为爱才之心,止了。

富弼是冯京的恩师,是提携自己的上司,是冯京敬慕的人。

当恩师来到自己的面前,神色从容地问询,“吾家嫡女自幼深藏闺中,才貌上佳,不知道当世意下如何?”

冯京自然是知道恩师的看重,也知道富氏掌上明珠的光辉无可抵挡,冯京明白这一切,也许从此之后,乘龙快婿,花月佳人,荣华利禄,唾手可得。

可是再想想自己,原来的本心是什么?

“新宝,你放心,我冯京一定好好读书,将来娶你过门当媳妇。就以,就以。”冯京眼珠子骨碌碌乱转,然后握住新宝的手,“就以这红豆为证。”

三元及第,名扬天下,可是只是想要衣锦还乡,娶他的新宝,那个面容俊秀,心有千千结,智慧睿智却从不露出来的可人儿。

“恩师,当世感谢老师深恩,只是当世幼时曾有青梅相伴,也曾两小无猜,信誓旦旦,如今功成名就,却想一日可夫妻和睦,鹣鲽情深。”冯京思虑良久,终于说出心中的事。

“娥皇女英未尝不可?男儿大丈夫,谁不三妻四妾?更何况你这样的好二郎,吾家明珠娇宠长大,倾慕你才华,想来不会介意。”

富弼言之凿凿,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冯京一时之间,无言以对。

这时候,家中传来消息,那个宜山龙水的姑娘,新宝已经离开了。冯京惊慌失措的告假回了龙水,踏遍山山水水,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的姑娘。

那个信誓旦旦的小姑娘,“小秀才,你喝了我的红豆粥,一定要揭皇榜中状元。”

回到当初的茶园,那里有一棵大梓木,树高三四丈,有荚如皂荚而细,每枝四五荚,如攒一处,长一寸而大仅如指。子三四粒缀荚中,其子如豆之细者而扁,色如点朱,珊瑚不能比其彩也。

乡民谓其忽生,乃上天降幅,又有人言,常见女子于树下绣花,望远,故号其木曰“相思树”。相思之名,起于此也。

冯京凝目四望,取其相思枝,相思豆,藏于袖中。

冯京回到京中,同意迎娶富氏明珠,只是心中爱妻,病连床榻,沉迷金木之术。

富氏明珠入门,孝敬公婆,体恤亲族,但见夫君流连病榻,沉迷金木之术,常自叹之,一日忽见夫君把玩相思豆和一相思木簪,心中哀戚,知其所以然,动情。遂拜于公婆,“阿女自幼娇宠万千而大,犹知孝敬公婆,服侍丈夫,今日知夫君心中早已有情,是阿女之不义也,阿女愿自请下堂,自此青灯古佛相伴。阿女慕夫君之情深高义,求阿姆阿翁成全阿女之拳拳真心。”

冯京知道此事,从病榻上起来,连忙过来请求她留下,然而富氏明珠却苦笑拒绝,家中人仍旧不同意,苦苦相求,富相来府看嫡长女,长女泪落如珠,求父亲圆她之心。

几日惊惶,竟病入膏肓。时有神医周惠之,号树,与冯京交情颇深,前来探望缠绵病榻的冯京,却无意间进入了富明珠的房间,一时间惊为天人,富明珠以为是冯京,自是倾吐心中真言。“阿女蒙夫君不弃,纵使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,也渴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但求真心相对,只是既然已经有心上人,那么也不要再强求明珠留下来了。以色事人者,色衰而爱驰,爱驰而恩绝。”

周惠之感其言,泪落,跪其前,“吾误入小娘子卧室,实乃树失礼,然树二十余年,惶惶而过,今日才知世上有此佳人,恨不相逢未嫁时。”

富明珠病中惊坐起,见此良人,心中悲戚,竟一扫而空。

“郎君真言,明珠感恩,只是恨不相逢未嫁时,明珠已是他人之妻,很快便成为下堂之妇,他日青灯古佛,或可为君祈祷。”

“蒙小娘子不弃,树愿散尽家财,但求小娘子一人耳。”周树之情深义重,冯京闻之泪落。富相值此,明嫡长女之苦,言慈父之心常人皆有,一朝宰相,也不该枉顾儿女幸福。

两家和离,纸上写到,“即以二心不同,难归一意,快会及诸亲,各还本道。愿妻娘子相离之后,重梳婵鬓,美扫峨眉,巧呈窈窕之姿,选聘高官之主。解怨释结,更莫相憎。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周树带着富明珠远走天涯海角,冯京也振作起来,在朝堂之上,大放异彩,富相心中有愧,一日于院中叹息。幼女自乡野归来,娇小可人,见父亲如此,大义凛然,道,“吾生于斯,长于乡野,虽不能体察父亲苦心,但也晓阿姊之心,虽阿女心中有人,但愿顺意嫁。”

富相苦思良久,摸了摸幼女的头。“新宝,是,是为父不好,明明是大姊的冤孽,却偏偏要你来还。”

再次洞房花烛,灯光潋滟。

冯京两度新郎官,心中早已放下一切,欲挑盖头,新娘娇声喝止。“闻夫君高才,可知玲珑骰子安红豆?”

冯京眼睛一亮,看见那女子娇柔的皓腕之上红线朱豆。呢喃道,“入骨相思知不知?”

凤冠霞帔尽除,那女子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温柔婉转,仪态大方。

“小秀才,别来无恙。”

世人称,时任朝廷宰相见冯京才华横溢,先后将两位千金嫁给他为妻,留下了“两娶宰相女,三魁天下元”的千古佳话。

年少成名,青年状元,中年拜相,老年归乡。

“陛下,老臣要回去了,吾夫人手书,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……”

<完>

绍圣元年(1094年),冯京因病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哲宗亲至其处所祭奠、悼念,赠司徒,谥文简。冯京著有《灊山集》,可惜未留传于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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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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